一念佛魔（十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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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念佛魔（十）
和木生的談話，解答了一部分巫夢生的疑問，卻在這個同時為他帶來更大的疑問。
在他“死去”的這些年，他曾經熟悉的地方，曾經熟悉的那些人，到底都發生了怎麽樣的事
懷著滿腹心事，他慢慢踱步回到自己的住所，推開房門，屋裏昏暗的光線與外界明亮的色彩形成涇渭分明的對比，巫夢生踏進房門的那一瞬間，身子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下，有幾分寒意悄無聲息地摸上他的骨髓。
巫夢生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臂，試圖拂去身上莫名的寒意，但手掌帶過的地方，反而莫名生出幾分灼熱，就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暗處用灼灼的目光緊迫地盯著他一樣。
這種怪異的念頭只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，巫夢生摸索著往裏走，試圖走到桌邊點燃油燈，驅散這一室的黑暗。
誰知走到桌邊，巫夢生沒摸到油燈底座冰涼的質感，反而是觸上了溫熱的肌膚。
巫夢生嚇了一跳，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，屋裏有人不是他的錯覺，除了他之外，這屋裏還有另外一道呼吸聲。
巫夢生鎮了鎮心神，篤定地開口道: “渡淵。”
渡淵輕聲應了一聲。
巫夢生的心這才完全放下來，正要去點燃油燈，手上的動作卻被渡淵按了下來。
渡淵的聲音略帶些沙啞: “先別點燈。”
巫夢生雖然不解其意，但是也收回了手。
在黑暗中，渡淵的目光牢牢鎖在巫夢生的身上，哪怕只能模糊地看見一個輪廓，可是憑借這個輪廓，渡淵的腦海中已經能將巫夢生的所有細節都在自己的心中覆現出來。
這是他，日日夜夜守候了三年，才終於等到的回歸的珍寶。
可是下一秒，渡淵就想起了自己今日聽到的那幾句話。
“我只是不再愛他了，我永遠都沒辦法愛上一個會犧牲我的人。”
不愛了嗎
渡淵閉了閉眼，心中是不斷翻湧滋長的痛苦和掙紮，這種痛苦掙紮漸漸衍變為黑暗的種子，在不斷的苦楚灌溉下，生出了名為惡念的花朵。
往日純凈向善的佛子眼底已經漸漸幽深，裏面充斥著太多紅塵雜念，偏執，陰郁，甚至是對生死的蔑視。
渡淵看著巫夢生，心裏嘈雜的惡鬼在不斷用嘶啞而極具蠱惑性的嗓音對他說: “囚禁他，強迫他，讓他哪怕不愛你，也必須要一輩子待在你的身邊。”
這廂，因為長久的寂靜，巫夢生忍不住出聲，疑惑性地輕喚了一聲渡淵的名字。
於是渡淵腦海中的各般想法便像是烈火澆油般旺盛起來，鼓膜中聽見的是自己難以抑制興奮的心跳聲，手掌悄悄收緊握成了拳，依然難以抑制觸碰眼前人的想法。
但是終究，渡淵還是將萬般心思都沈進了心底。
巫夢生點燃油燈，光明驅散了這個屋裏的黑暗與沈重，他再擡眼時，看見的渡淵依舊是那個溫良無害的佛子，眉宇間是悲天憫人的佛性，絲毫不知道在剛剛那一瞬間，佛子的心裏閃過了多少晦澀的心思。
巫夢生只是輕巧看了一眼渡淵，並不太上心地問: “你剛剛一直不說話，也不讓我點燈，我還以為出了什麽事。”
渡淵斂去所有的異樣神色: “我只是想事情，一時出了神，沒有聽見。”
巫夢生沒有深究，不帶焦距的目光在渡淵身上停留一會，顯得心事重重。
渡淵垂下了眼眸: “你似乎有什麽心事”
巫夢生在短暫的沈默之後，猶豫躊躇之間，不自覺輕聲問出了聲: “聖人……他們怎麽樣了”
在渡淵沈靜註視的目光之下，巫夢生有些不自在地解釋: “我不是關心他們，我只是有些好奇。”
聲音到後面漸漸低微，倒像是欲蓋彌彰一般。
渡淵柔和了神色，輕輕撫上他的手背，話音輕柔: “我知道，你一直是一個心善的人，你若是真的關心他們，就去看看。”
渡淵喚來一個武僧，對他低聲吩咐一番，末了，又用正常的音調對巫夢生說: “若是看到了什麽，你別害怕，在這裏不會有人能傷害到你。”
前往獄牢的途中，巫夢生刻意放慢了腳步，和領路的武僧拉開幾個身位的距離。
武僧低著頭，一心一意地引路。
巫夢生的神色漸漸從覆雜轉為淡漠，那些在渡淵面前展現出來的柔軟消失殆盡。
他盯著武僧的背影，目光空茫地落在來時的方向——渡淵所在的方向。他其實並不關心聖人怎麽樣，他只是想借著探望聖人的名義，查探一下真實的情況。
而就在這同時，渡淵同樣也在凝視著巫夢生離去的方向。
他身邊站著一個人，如同影子一般悄無聲息，只有他出聲的時候才能令人察覺到他的存在。
“影子”說: “佛子，你真的要讓巫施主見到那些東西嗎”
渡淵慢慢撚動手上的佛珠: “或許之前，是我錯了。我本想將所有的事情都深埋下去，今日才覺得，倒不如讓一切都大白的好。”
“影子”不解，但也沒有再問。
渡淵下定了決心，不再多說，只是在念佛經的間隙中吐出一句: “去辦吧。”
“影子”便領命退下了。
另一邊，巫夢生也跟著武僧來到了獄牢。
獄牢地處梵宮的西南方，采光不好，猶如籠罩在一個灰暗的結界之中，更因為獄牢外部的整體色調為黑紅，以及長久以來留下的赫赫威名，只是走近獄牢，就已經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一股煞氣。
等到進了獄牢，沿著盤旋的階梯向下行，才慢慢能從近乎凝滯的空氣中辨認出濃厚的血腥味——同時也是新鮮的血液的味道，這味道來得迅疾，巫夢生幾乎克制不住自己掩鼻的沖動，但是看著武僧的背影，他只是默默壓下自己的不適。
又一路行來，幾乎到了禦牢的最深處，武僧才停下腳步，低低地對著巫夢生說一句: “到了。”
巫夢生擡頭看去，哪怕是在昏暗的地牢中，周圍盡是狼藉草芥，他也一眼辨認出那個消瘦狼狽，蜷縮在角落的身影，就是曾經他仰望卻不可及的父皇。
巫夢生眼神覆雜，近乎無聲地呢喃了一句: “聖人。”
角落裏的那個身影便如同雷擊一般，渾身顫抖了一下，縮得更緊了一些。
巫夢生的記憶還停留在幾年前，他那個對他動輒打罵，幽禁如同家常便飯，說一不二的父皇，見到聖人這一顫抖，他心裏霎時生出百般心思。
聖人他，是會惱怒自己這般姿態被他所見，掙紮著爬起來痛斥他這個與豺狼為伍的逆子，還是羞愧自己被人看見如此狼狽的模樣，幹脆裝作聽不見
在巫夢生心中，他一路行來能夠想到的情況，無非就這兩種。
但是出乎意料的是，聖人既不惱怒，也未羞慚，他先是渾身顫抖了一下，然後慢慢從膝蓋中擡起頭，從下至上，慢慢打量了巫夢生一眼，等到看清巫夢生的模樣之後，聖人那本就汙糟油膩的臉部肌肉都顫抖地不成樣子，他的眼睛瞪得有銅鈴大小，短促地從喉嚨中發出一聲“赫赫”的聲音，最後定格在面容上的，是無盡的恐慌以及畏懼。
巫夢生所有的覆雜心思，都在這猶如看見惡魔的神情後消散，浮在心底的是揮之不去的荒誕和疑惑。
畏懼為什麽會畏懼他
巫夢生腳步輕移，微小的動作引來聖人極大的反應，聖人猛地將頭縮在自己的膝蓋之中，兩手環抱著自己，嘴中不住地呢喃著些什麽。
巫夢生沈默著聽了一會，才聽清那些被翻來覆去念叨著的，是諸如“錯了” “懺悔” “不該”之類的話語，其他的更細碎的瘋話，巫夢生再不能辨認出來。
他沈默的時間有些過於久了，連一路不多言的武僧都忍不住出言詢問: “公子還不回去嗎”
“是該回了。”巫夢生說話的時候，目光還牢牢地定在聖人的身上: “不然只怕渡淵也要等急了。”
他自然不在意渡淵是否等待，但是意料之中的，在他說出渡淵這個名字的時候，聖人顫抖地更加厲害，幾乎到了一種不正常的程度。
巫夢生將這一切都收在眼底，心裏漸漸浮現出一個想法。
於是武僧發現在回去的路上，巫夢生顯得更加沈默，甚至到了沈寂的地步。
哪怕是後來在出禦牢時，武僧特地帶著巫夢生繞了一會路，巫夢生在看見那個彌漫著血氣和不詳的靜室，看見靜室裏面那些看到他面目後驚愕不安，恐懼流淚的人們，也只是靜靜地站立了一會，未有只言片語。
*
渡淵見到巫夢生的時候，巫夢生正站在窗邊，凝視著一片蔚藍的天空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
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，巫夢生也未轉身，背對著他開口: “人人都說佛法高深，我今日有幾個困惑，希望佛子為我解惑。謁語中有一句天理昭彰，報應不爽，不知此句何解”
渡淵轉動著手上的佛珠，並未解答，轉言說: “我原以為，你不會直接開口質問我。”
巫夢生聽到這句話，才轉身面對著渡淵，兩個目光交接，巫夢生的眼底有深藏著的慍怒，在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過於明顯之後，這才避開對視，輕嘲著笑了一聲: “既是你有意讓我看的場面，我又為何不能問你”
“從前只知道你天真單純，卻未發現如此敏銳。”渡淵似是有些感嘆。
巫夢生又笑了一聲，臉部的肌肉扯動，眼中卻不帶一絲笑意: “敏銳又如何，再敏銳也不能看透人心，渡淵，我不明白，既然你當初已經做出了決定，今日又為何要讓我看這些”
空氣似乎越發凝滯。
巫夢生聲音越來越輕，近乎自言自語: “渡淵，我今日見到的那些人，聖人，靜室裏的百姓，見到我都是怨恨或是恐懼。我一個消失已久的人，哪來的讓人恐懼的力量。無非是你用著我由頭，讓我想想，聖人是因為他曾對我的苛責，那些百姓，則逼死了我。”
——是的，今日被關押在靜室裏的人，就是曾經逼死巫夢生的百姓。
話到尾聲，巫夢生抑制不住自己的疑惑， “渡淵，佛子，慈悲為懷，原為天下人犧牲一切的佛子，我不明白，你到底在做些什麽”
“貧僧只是將他們曾經做的事，又加諸其身罷了。”
“聖人對你欲殺而不得。我便明確表示出對他的殺意，卻始終懸而未決。那些百姓，我也只是告知他們，只要有一人願意主動就死，便能換得大家的性命，否則每月，我就會在他們中挑一個。”
說這些話時，渡淵的語氣一如既往，他似乎依舊籠罩著一身的佛性氣息，面容卻也如癡如魔。
巫夢生聽了他的話，忍不住問: “那有這樣的人嗎”
話一出口，連他自己也知道了答案。
若是果真有這樣的人，又豈會依舊關在裏面。
渡淵再開口: “可他們中的人，大部分不是由我殺的，而是相互逼迫著，期盼著旁人能站出來，否則便……”
後面的話，他雖沒有說出口，可巫夢生已經明白。
“天理昭彰，果然不是一句虛話。”巫夢生喃喃: “你佛常說，要愛世人。我不愛世人，世人厭我，殺我，我不能做什麽，只能將他們的面孔記在心裏而已。”
那些曾經跪在門外，要求以命換命的人，每一張臉孔，他都曾一一看過，記在心裏。
這些年，曾對他造成傷害的人，惠凈死了，聖人日日活在死亡的威脅之下，那些百姓死了一些，另一些生不如死，可是還有一個人……
想到這，巫夢生逐漸逼近渡淵，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，近到鼻尖相對，彼此呼吸交融。
渡淵感受到巫夢生的呼吸，眉心微動，佛珠差點從手上滑下，險險握住了佛珠，手上不由自主地加大力氣，捏緊了珠串。
就在這麽近的距離中，巫夢生略側了身子，唇瓣貼在渡淵的耳邊，輕聲說: “佛子懲罰了這樣許多人，我心生感激。佛子既然覺得他們有錯，可，有錯的僅是他們嗎殊不知，給我造成最大傷害的，都不是他們，既然如此，那你呢，你又要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。”
巫夢生稍稍退了兩步，看著渡淵的眼睛，又問了一遍，話語雖輕，卻如利劍: “佛子，你呢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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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“死去”的這些年，他曾經熟悉的地方，曾經熟悉的那些人，到底都發生了怎麽樣的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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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夢生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臂，試圖拂去身上莫名的寒意，但手掌帶過的地方，反而莫名生出幾分灼熱，就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暗處用灼灼的目光緊迫地盯著他一樣。
這種怪異的念頭只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，巫夢生摸索著往裏走，試圖走到桌邊點燃油燈，驅散這一室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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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夢生嚇了一跳，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，屋裏有人不是他的錯覺，除了他之外，這屋裏還有另外一道呼吸聲。
巫夢生鎮了鎮心神，篤定地開口道: “渡淵。”
渡淵輕聲應了一聲。
巫夢生的心這才完全放下來，正要去點燃油燈，手上的動作卻被渡淵按了下來。
渡淵的聲音略帶些沙啞: “先別點燈。”
巫夢生雖然不解其意，但是也收回了手。
在黑暗中，渡淵的目光牢牢鎖在巫夢生的身上，哪怕只能模糊地看見一個輪廓，可是憑借這個輪廓，渡淵的腦海中已經能將巫夢生的所有細節都在自己的心中覆現出來。
這是他，日日夜夜守候了三年，才終於等到的回歸的珍寶。
可是下一秒，渡淵就想起了自己今日聽到的那幾句話。
“我只是不再愛他了，我永遠都沒辦法愛上一個會犧牲我的人。”
不愛了嗎
渡淵閉了閉眼，心中是不斷翻湧滋長的痛苦和掙紮，這種痛苦掙紮漸漸衍變為黑暗的種子，在不斷的苦楚灌溉下，生出了名為惡念的花朵。
往日純凈向善的佛子眼底已經漸漸幽深，裏面充斥著太多紅塵雜念，偏執，陰郁，甚至是對生死的蔑視。
渡淵看著巫夢生，心裏嘈雜的惡鬼在不斷用嘶啞而極具蠱惑性的嗓音對他說: “囚禁他，強迫他，讓他哪怕不愛你，也必須要一輩子待在你的身邊。”
這廂，因為長久的寂靜，巫夢生忍不住出聲，疑惑性地輕喚了一聲渡淵的名字。
於是渡淵腦海中的各般想法便像是烈火澆油般旺盛起來，鼓膜中聽見的是自己難以抑制興奮的心跳聲，手掌悄悄收緊握成了拳，依然難以抑制觸碰眼前人的想法。
但是終究，渡淵還是將萬般心思都沈進了心底。
巫夢生點燃油燈，光明驅散了這個屋裏的黑暗與沈重，他再擡眼時，看見的渡淵依舊是那個溫良無害的佛子，眉宇間是悲天憫人的佛性，絲毫不知道在剛剛那一瞬間，佛子的心裏閃過了多少晦澀的心思。
巫夢生只是輕巧看了一眼渡淵，並不太上心地問: “你剛剛一直不說話，也不讓我點燈，我還以為出了什麽事。”
渡淵斂去所有的異樣神色: “我只是想事情，一時出了神，沒有聽見。”
巫夢生沒有深究，不帶焦距的目光在渡淵身上停留一會，顯得心事重重。
渡淵垂下了眼眸: “你似乎有什麽心事”
巫夢生在短暫的沈默之後，猶豫躊躇之間，不自覺輕聲問出了聲: “聖人……他們怎麽樣了”
在渡淵沈靜註視的目光之下，巫夢生有些不自在地解釋: “我不是關心他們，我只是有些好奇。”
聲音到後面漸漸低微，倒像是欲蓋彌彰一般。
渡淵柔和了神色，輕輕撫上他的手背，話音輕柔: “我知道，你一直是一個心善的人，你若是真的關心他們，就去看看。”
渡淵喚來一個武僧，對他低聲吩咐一番，末了，又用正常的音調對巫夢生說: “若是看到了什麽，你別害怕，在這裏不會有人能傷害到你。”
前往獄牢的途中，巫夢生刻意放慢了腳步，和領路的武僧拉開幾個身位的距離。
武僧低著頭，一心一意地引路。
巫夢生的神色漸漸從覆雜轉為淡漠，那些在渡淵面前展現出來的柔軟消失殆盡。
他盯著武僧的背影，目光空茫地落在來時的方向——渡淵所在的方向。他其實並不關心聖人怎麽樣，他只是想借著探望聖人的名義，查探一下真實的情況。
而就在這同時，渡淵同樣也在凝視著巫夢生離去的方向。
他身邊站著一個人，如同影子一般悄無聲息，只有他出聲的時候才能令人察覺到他的存在。
“影子”說: “佛子，你真的要讓巫施主見到那些東西嗎”
渡淵慢慢撚動手上的佛珠: “或許之前，是我錯了。我本想將所有的事情都深埋下去，今日才覺得，倒不如讓一切都大白的好。”
“影子”不解，但也沒有再問。
渡淵下定了決心，不再多說，只是在念佛經的間隙中吐出一句: “去辦吧。”
“影子”便領命退下了。
另一邊，巫夢生也跟著武僧來到了獄牢。
獄牢地處梵宮的西南方，采光不好，猶如籠罩在一個灰暗的結界之中，更因為獄牢外部的整體色調為黑紅，以及長久以來留下的赫赫威名，只是走近獄牢，就已經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一股煞氣。
等到進了獄牢，沿著盤旋的階梯向下行，才慢慢能從近乎凝滯的空氣中辨認出濃厚的血腥味——同時也是新鮮的血液的味道，這味道來得迅疾，巫夢生幾乎克制不住自己掩鼻的沖動，但是看著武僧的背影，他只是默默壓下自己的不適。
又一路行來，幾乎到了禦牢的最深處，武僧才停下腳步，低低地對著巫夢生說一句: “到了。”
巫夢生擡頭看去，哪怕是在昏暗的地牢中，周圍盡是狼藉草芥，他也一眼辨認出那個消瘦狼狽，蜷縮在角落的身影，就是曾經他仰望卻不可及的父皇。
巫夢生眼神覆雜，近乎無聲地呢喃了一句: “聖人。”
角落裏的那個身影便如同雷擊一般，渾身顫抖了一下，縮得更緊了一些。
巫夢生的記憶還停留在幾年前，他那個對他動輒打罵，幽禁如同家常便飯，說一不二的父皇，見到聖人這一顫抖，他心裏霎時生出百般心思。
聖人他，是會惱怒自己這般姿態被他所見，掙紮著爬起來痛斥他這個與豺狼為伍的逆子，還是羞愧自己被人看見如此狼狽的模樣，幹脆裝作聽不見
在巫夢生心中，他一路行來能夠想到的情況，無非就這兩種。
但是出乎意料的是，聖人既不惱怒，也未羞慚，他先是渾身顫抖了一下，然後慢慢從膝蓋中擡起頭，從下至上，慢慢打量了巫夢生一眼，等到看清巫夢生的模樣之後，聖人那本就汙糟油膩的臉部肌肉都顫抖地不成樣子，他的眼睛瞪得有銅鈴大小，短促地從喉嚨中發出一聲“赫赫”的聲音，最後定格在面容上的，是無盡的恐慌以及畏懼。
巫夢生所有的覆雜心思，都在這猶如看見惡魔的神情後消散，浮在心底的是揮之不去的荒誕和疑惑。
畏懼為什麽會畏懼他
巫夢生腳步輕移，微小的動作引來聖人極大的反應，聖人猛地將頭縮在自己的膝蓋之中，兩手環抱著自己，嘴中不住地呢喃著些什麽。
巫夢生沈默著聽了一會，才聽清那些被翻來覆去念叨著的，是諸如“錯了” “懺悔” “不該”之類的話語，其他的更細碎的瘋話，巫夢生再不能辨認出來。
他沈默的時間有些過於久了，連一路不多言的武僧都忍不住出言詢問: “公子還不回去嗎”
“是該回了。”巫夢生說話的時候，目光還牢牢地定在聖人的身上: “不然只怕渡淵也要等急了。”
他自然不在意渡淵是否等待，但是意料之中的，在他說出渡淵這個名字的時候，聖人顫抖地更加厲害，幾乎到了一種不正常的程度。
巫夢生將這一切都收在眼底，心裏漸漸浮現出一個想法。
於是武僧發現在回去的路上，巫夢生顯得更加沈默，甚至到了沈寂的地步。
哪怕是後來在出禦牢時，武僧特地帶著巫夢生繞了一會路，巫夢生在看見那個彌漫著血氣和不詳的靜室，看見靜室裏面那些看到他面目後驚愕不安，恐懼流淚的人們，也只是靜靜地站立了一會，未有只言片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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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淵見到巫夢生的時候，巫夢生正站在窗邊，凝視著一片蔚藍的天空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
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，巫夢生也未轉身，背對著他開口: “人人都說佛法高深，我今日有幾個困惑，希望佛子為我解惑。謁語中有一句天理昭彰，報應不爽，不知此句何解”
渡淵轉動著手上的佛珠，並未解答，轉言說: “我原以為，你不會直接開口質問我。”
巫夢生聽到這句話，才轉身面對著渡淵，兩個目光交接，巫夢生的眼底有深藏著的慍怒，在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過於明顯之後，這才避開對視，輕嘲著笑了一聲: “既是你有意讓我看的場面，我又為何不能問你”
“從前只知道你天真單純，卻未發現如此敏銳。”渡淵似是有些感嘆。
巫夢生又笑了一聲，臉部的肌肉扯動，眼中卻不帶一絲笑意: “敏銳又如何，再敏銳也不能看透人心，渡淵，我不明白，既然你當初已經做出了決定，今日又為何要讓我看這些”
空氣似乎越發凝滯。
巫夢生聲音越來越輕，近乎自言自語: “渡淵，我今日見到的那些人，聖人，靜室裏的百姓，見到我都是怨恨或是恐懼。我一個消失已久的人，哪來的讓人恐懼的力量。無非是你用著我由頭，讓我想想，聖人是因為他曾對我的苛責，那些百姓，則逼死了我。”
——是的，今日被關押在靜室裏的人，就是曾經逼死巫夢生的百姓。
話到尾聲，巫夢生抑制不住自己的疑惑， “渡淵，佛子，慈悲為懷，原為天下人犧牲一切的佛子，我不明白，你到底在做些什麽”
“貧僧只是將他們曾經做的事，又加諸其身罷了。”
“聖人對你欲殺而不得。我便明確表示出對他的殺意，卻始終懸而未決。那些百姓，我也只是告知他們，只要有一人願意主動就死，便能換得大家的性命，否則每月，我就會在他們中挑一個。”
說這些話時，渡淵的語氣一如既往，他似乎依舊籠罩著一身的佛性氣息，面容卻也如癡如魔。
巫夢生聽了他的話，忍不住問: “那有這樣的人嗎”
話一出口，連他自己也知道了答案。
若是果真有這樣的人，又豈會依舊關在裏面。
渡淵再開口: “可他們中的人，大部分不是由我殺的，而是相互逼迫著，期盼著旁人能站出來，否則便……”
後面的話，他雖沒有說出口，可巫夢生已經明白。
“天理昭彰，果然不是一句虛話。”巫夢生喃喃: “你佛常說，要愛世人。我不愛世人，世人厭我，殺我，我不能做什麽，只能將他們的面孔記在心裏而已。”
那些曾經跪在門外，要求以命換命的人，每一張臉孔，他都曾一一看過，記在心裏。
這些年，曾對他造成傷害的人，惠凈死了，聖人日日活在死亡的威脅之下，那些百姓死了一些，另一些生不如死，可是還有一個人……
想到這，巫夢生逐漸逼近渡淵，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，近到鼻尖相對，彼此呼吸交融。
渡淵感受到巫夢生的呼吸，眉心微動，佛珠差點從手上滑下，險險握住了佛珠，手上不由自主地加大力氣，捏緊了珠串。
就在這麽近的距離中，巫夢生略側了身子，唇瓣貼在渡淵的耳邊，輕聲說: “佛子懲罰了這樣許多人，我心生感激。佛子既然覺得他們有錯，可，有錯的僅是他們嗎殊不知，給我造成最大傷害的，都不是他們，既然如此，那你呢，你又要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。”
巫夢生稍稍退了兩步，看著渡淵的眼睛，又問了一遍，話語雖輕，卻如利劍: “佛子，你呢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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